关于电影配乐,这位高人气作曲给我们说了很多秘密——专访作曲彭飞

做一张唱片一定会考虑主题歌和传唱度,但给一部电影作曲,彭飞表示,这些都不是重点,甚至并不在意歌曲本身好不好听,“音乐是在填充电影画面,是具有情绪化的表达”,配乐始终是在服务的同时与剧情和人物一起形成的创作过程。


彭飞非常清楚应该如何利用音乐——在电影中用反差碰撞,加强喜剧的讽刺作用——让观众能“情不自禁”笑出来。而不是用音乐在电影院里摇着观众的肩膀,质问他们“笑啊,你怎么还不笑!”此外,选择不同的器乐表达,也是彭飞为喜剧片寻找到的另一种突破口。苏格兰哨笛、鼓点、变形的人声……配上西洋管弦乐,按他的话说:又“土”又高雅。


彭飞分别为《港囧》《缝纫机乐队》等喜剧片做过作曲和配乐,《乘风破浪》《火锅英雄》这些获得高口碑的的电影配乐也是由他操刀。面对不同的电影类型,他会在电影中提炼重点元素和符号,形成自己的工作方式。


对于这种“彭飞式”的作曲风格,我们真的很好奇。

导演彭飞;声音指导:赵楠、杨江;作曲:彭飞


影视工业网:你认为作曲和电影的关系是什么?


彭飞:电影是声画艺术,有视觉表达和声音表达。视觉艺术是让戏剧具像化,而音乐即是情绪化的,也是非常主观和抽象的。当把情绪化的表达放到具像的画面里,就是赋予具像画面感情或生命。音乐其实是在填充画面,哪怕只是一个空镜,哪怕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是通过音乐,观众就可以感受到电影所表达的情绪,这就是我认为配乐的作用。


影视工业网:作曲在电影里是什么身份?服务还是创作?


彭飞:但是一起创作时,完全去服务的态度是做不好作曲的。作为电影作曲,把自己当作主创还是当服务员,有很大的区别。创作时,很多时候可能会和导演想的不一样,这种时候就需要互相讨论,看谁能最终说服对方,也只有在这样环境下讨论出来的作品,才会是一个好作品。作为作曲,如果不能给一个诚实、积极和有效反馈,那这部电影在音乐方面就变成了导演在作曲,而作曲家仅仅成为了技术执行。另外,如果不能有诚实、有效的反馈,是很难出现彼此间的反射,而反射对于艺术创作很重要,火花是需要靠碰撞的。如果变成了服务的身份,就不会产生碰撞,所以我认为这不叫艺术创作。电影音乐是服务于电影的,而不是服务于导演或某个人,从这个层面上来讨论的话,主创并没有一定要听谁的。



影视工业网:你如何找到一部电影的音乐主题,或为一个人物找到符号?


彭飞:我每接一个片子的时候,都会花时间把电影多看几遍,把每个该做音乐符号的点记录下来,然后再把音乐穿插进去。《西虹市首富》的主题其实是比较好写的,一个是王多鱼,一个就是钱,还有王多鱼和夏竹的爱情主题。


当把王多鱼和钱的关系搞清楚,有了符号之后,其他的基本上可以理解串场音乐。《西虹市首富》里钱的符号就是笛子(苏格兰哨笛),这段音乐在听觉上有点‘突’出来,因为没有人看到那么多钱的时候心里还会波澜不羁。然后,在这个电影里每个人看到钱的反应都不太一样,而哨笛就是王多鱼看到钱的样子时的音乐符号。


苏格兰哨笛是一个五声乐器,半音不容易吹准,演奏时容易漏气。刚好用来表达钱本身的正面或负面的作用,所以这个用来表达王多鱼对钱的看法很适合,因为钱本身就是不完美的。而且这也对应了电影的另外一个良知的主题,这个在拒绝老金收买和让王多鱼倾家荡产卖保险时出现过,这几个比较长的王多鱼的主题,只要跟钱有关一直在延续。


王多鱼和夏竹的爱情主题,在看烟花时和被绑架时有出现过。

 

有的时候主题用的很短,有的时候可能是一个很长的旋律,王多鱼的主题就是挺长的主题里拆分出来的。有一个他自己的符号,一个符号变成一个长主题一个短主题这么一个用法,夏竹的主题是长的,因为女性主题还是要使用一个比较温暖,绵长。


然后串场音乐比如跟钱有关系的,就是揉捏进去钱的主题,而在球赛的时候音乐是一次性出现的。还有一个改编埃尔加的《爱的致意》,这个音乐是非常干净而温暖的,主要作用就是推动王多鱼人物成长。在接下去的情节中,他最后赢了比赛,他说的话体现了人物成长后对于金钱和事业的看法。因为前面所有的故事情节已经被金钱搞的乌烟瘴气,当这段音乐出来后,可以让观众更好的理解王多鱼对放弃金钱这件事的心理动机。


当主题不太好找时,要尽可能的寻找音乐动机。动机有的时候可能是一个声音,可能也是一大段旋律,但是在写这一个电影音乐的时候,还需要有前后呼应,需要考虑到各种伏笔。可以事先设计几个模块,写的时候慢慢把它们串起来,所以写电影音乐是一个比较漫长的工作。


影视工业网:配乐里出现了很多鼓点,是出于什么考虑?


彭飞:有时候喜剧并不一定适合古典乐器,但一个东西有节奏感,又不适合有韵律的乐器出现时,鼓是一个很合适的选择。我很早就想过用鼓,但没想加这么多。看完《犬之岛》之后给了我一些想法,就想试试着这种小的打击乐,是不是能够多加一点。但是这部电影的音乐的节奏型套用的偏中国的快板、锣鼓。



影视工业网:你写了很多不同风格的喜剧,在创作上有什么不同?

 

彭飞:我通常不会把喜剧当成喜剧处理,指望一个音乐让观众听起来就能笑,这件事太难了。一个电影好笑就是好笑,不好笑音乐也帮不到,如果音乐去挠观众,反而会让观众反感。而且喜剧片的笑是一个综合表达的喜感,必须是音画的表达。观众为什么会看电影,而不是选择《故事会》或者段子合集?就因为电影声画结合时,所带来的反差会让观众觉得很好笑。《缝纫机乐队》彩蛋里,乔杉坐在压路机上带大鹏回家,那一段我当时配的音乐是《爱之梦》,速度很慢,但是看起来很好笑。其实《爱之梦》给人的感觉是非常优雅,带有一点伤感,但是配上压路机和乔杉、大鹏吹牛的戏,就很好笑。这个音画表达的笑点,是段子达不到的效果。



当然,有的时候确实需要音乐来铺垫,比如说像《港囧》里徐来碰到了剧组拍戏,然后他在剧组杂物堆里面摸来摸去,后面有一个停住的点,这里是需要音乐的突然强化,去告诉观众,徐来看见一帮演员饰演的黑社会的流氓,这种转折也需要音乐的强化来体现。有的时候电影音乐的节奏到什么地方有一个突然的停顿,这个停顿是非常肯定的告诉观众,这里的戏是和前面分开的。但这种突然的停顿我不会经常使用,因为它们可能会很割裂电影,让电影变得比较碎片化,或是综艺感,让观众看着也头大。像《港囧》的整个音乐创作是偏西洋的,而《西虹市首富》更中国风,更土一点,这是王多鱼这个人物角色自带的,《港囧》里并没有这样一个人物。


影视工业网:所以,你是习惯用这种反差来为这个喜剧的特色。


彭飞:对,喜剧的本质在于讽刺,讽刺可能是靠反差来达到的。让一个非常正经的东西,去搭一个不正经的东西,这样搭配产生的东西就好笑了。因为观众也知道台词搞笑,如果音乐再去加重搞笑感,反而变成了顺拐式的挠痒痒。就想办法用音乐来改变画面风格,比如可以让搞笑片段很诗意。就像《西虹市首富》里面有一段“贵人”出现的时候,“贵人”是来碰瓷的,这里我觉得用欧洲老电影里那种非常浪漫的场景音乐,给人感觉像是一个士兵回家,看到未婚妻前来迎接那种感觉的音乐,当这种场景的配乐放到碰瓷事上,那观众在看这场戏的时候就会感觉到“贵人”,“贵人”特别优雅的摔倒,这个会是好笑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当女主角夏竹再看到同一个人碰瓷时,这段音乐再次响起,又可以很好地体现出夏竹内心的复杂感受,同时对接下来产生的爱情用音乐埋下伏笔。并用这段贵人主题告诉观众,夏竹才是那场碰瓷戏中真正的贵人。这算是一种典型的靠音乐错位和反差来做的伏笔。


影视工业网:给我们讲讲《生产队里忙吃喝》这首曲子和主题曲《卡路里》写作过程。


彭飞:我们写电影音乐时看到的“电影素材”通常会有参考音乐,这是便于剪辑使用的。当时的替代音乐是《拉特斯基进行曲》,我认为这个音乐对于画面来说过于合适了,反而很难体现人物与背景反差所带来的喜感。这段戏讲的是一帮邋遢的球队队员,去了一个高级饭店,而王多鱼的出现,正好破坏了饭店所谓的高雅,出现了一个大的反差。这个反差我认为《拉德斯基进行曲》体现不出来,在这个时候我觉得需要一个民族管弦乐。


民族管弦乐是上世纪60年代,在管弦乐民族化过程中所使用的音乐语言。也就是说中国音乐的内核使用了西方的表达方式。像《梁山伯与祝英台》就是在这个观念下创造出的。《生产队里忙吃喝》其实是模仿了这个时代风格的作品。很接地气的旋律用管弦乐演奏出来,去造成冲突感。电影里的城堡是非常西化的,配上一个半土不洋的音乐,再加上很土的人物。当我们把这些看似无关的元素放到一起,就会显得比较有趣。



之所以有了《卡路里》,是因为电影里需要出现一首非常功能性的音乐,LOW或者高雅不太重要,我认为甚至流行歌曲意义上的好听难听也不太重要,我在乎是否合适、有效。首先这个首歌不应该是一个特别优美的,也不应该是特别动情的或者是走心的。其实这首歌本质上是一个讽刺,运动本来是很自然的每个人都应该做的事,结果当电影里用钱去推动时,一切又都变了味,整个城市陷入了为钱狂欢的情绪,而王多鱼也为自己能及时花掉那么多钱而沾沾自喜。所以它是有点类似于喊口号,全民参与感的一首歌。在旋律上需要一些直楞劲,它应该给人不是很甜腻或是朝气磅礴的感觉。在创作的时候也并没有想到谁去唱,只是觉得可能是个女歌手或女团唱。因为如果是男生的话,会有点过于硬朗,少了亲和力。而女性唱减肥类歌,大家也会比较容易接受。在小样录完之后,最后我们决定找火箭少女。


如果创作目的明确,流行歌曲创作可以是很简单的一个过程。只要你的音乐语言够用,其实创作起来是很快的。比较重要的是能不能在歌里勾勒出了一个世界观,这是流行歌曲最核心的部分。然后音乐造型和世界观能够融为一体,给观众一个有别于其他歌曲的感官体验,这就是成功的流行音乐的制作。如果歌曲有了适合的宣传渠道,并且理解起来不难,肯定是有人会喜欢的。同样一首歌当有人越喜欢时就一定有人非常不喜欢。传唱度这件事倒并不是那么重要,麦克.杰克逊的歌曲也很少有人能唱的下来。但作为一个艺术作品来说,它在一个电影里的出现是否合适,这才是最最重要的,这关乎电影核心内容的表达。



影视工业网:对你来说,如果写作时间非常短,你如何消化?


彭飞:电影歌曲写作和流行歌曲写作不太一样。电影是有设定的世界观,要想表达什么,在开始写电影配乐的时候已经消化完了。这首歌要讲什么,是什么风格,在写之前其实都已经确定了,具体写的时候就是按照规划来。只要技术够好,一天能写完,只是制作可能需要有几天流程。电影歌曲相对来说是好写的,而配乐的确不太容易写的好。就算写的好,也不太容易得到观众认可,因为配乐表达一旦语言丰富以后,又没有歌词解释,很容易过于抽象。


影视工业网:剪辑师使用的音乐小样,对你影响大吗?


彭飞:前几年刚开始写电影的时候有些影响,现在影响不大。就是听一下,作为一个节奏和速度参考。喜剧音乐都是很碎的,剪辑师挑音乐有时也会特别抓狂,合适的音乐又很难找到一整套连在一块。如果按照参考音乐去写,写的太像或者完全不像都会出现问题。当整体音乐凝聚不到一块,观众就不知道音乐的作用,音乐就无法体现核心的故事线。电影音乐要给所有的主要人物都有所交代,用音乐动机和主题来连贯故事。其实一个懂音乐的人去听原声碟,他们有时不看电影也能猜到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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