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接管80%的画面,影像团队到底还在忙什么?

17小时前

近日,中国香港TVB演员艺人杨明与庄思明在马来西亚举办的婚礼上的一支短片在社交平台刷屏。片中,庄思明重新变成小女孩,再次见到已经离世的父亲。这场现实中无法发生的重逢,也成为整支影片最受关注的一幕。


影片由来自中国广州的婚礼影像团队GoldenLove完成。AI对于他们并不是一个突然出现的新工具,过去几年,AI已经陆续进入团队的商业项目,但更多用于扩展场景、增强视觉效果,或辅助完成一些实拍难以实现的内容。这一次则明显不同:在这支5分半钟的短片中,两位新人真正参与实拍的时间只有两小时,而进入电视机之后的大部分剧情,约占全片80%的篇幅,都由AI完成。


由AI设计生成的海报


这也让这支婚礼短片有了超出事件本身的讨论价值。当AI不再只是后期阶段的一种补充,而是开始直接承担人物、场景和剧情,它所改变的显然不只是“怎么做特效”,而是进一步进入剧本设计、拍摄方案和整个制作流程。


带着这些问题,我们和GoldenLove负责人EssieChang聊了聊这支片。为什么要设计“进入电视机”的故事结构?古装、民国、旧香港几个时代为什么这样排列?以及,当AI真正成为一种镜头来源之后,影像团队的工作方式又会发生什么变化?


杨明庄思明 & GoldenLove导演摄制组合照



把AI的“不现实”,写进故事的世界观

GoldenLove负责人EssieChang接到杨明和庄思明的委托时,距离婚礼已不到一个月。众所周知,婚礼前是新人最忙碌的时间,最终能留给短片拍摄的时间只有半天。


团队最初并没打算做一支“AI影片”,但半天的拍摄窗口改变了问题。半天固然可拍,但,必然要在故事与制作质量之间做出取舍。GoldenLove最后没有选择缩减故事,而是换了一套规则。


于是剧本里出现了一台老电视机。


庄思明在现实世界进入电视,影片由此转入一个可自由穿越的幻想空间;直到结尾,她再从电视中回到现实,与真实的杨明相遇。


表面看,这是为制作条件做出的剧本设计;实际上,它完成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把AI现阶段的一部分“不现实”,转化为故事本身的世界观。放在完全写实的世界里,一点点“不像”都可能破坏观感;但电视机内部从一开始就被定义为梦境或幻想,人物可以更换身份、跨越年代,也可以从成年人变回孩子。


于是,AI天然的非现实感,不必再被团队刻意隐藏,而可以被剧本主动吸收,成为幻想世界的一部分。


这是这支片第一处聪明的地方。


AI不是在影片完成之后才被“加”进去,而是从剧本阶段就写进了影片世界观。换句话说,创作者不是先按传统方式设想一支片子,再考虑哪里能用AI。而是在最开始就理解这种工具目前能做什么、不能稳定的做到什么,并据此反向设计故事。


这与传统影视制作并无本质区别。摄影师了解一支镜头的特点,会依据它的光学特性设计画面;导演知道演员的能力与气质,也会据此调整人物。如今,生成模型同样成为创作者在前期就需要理解的一项“制作条件”。


对创作者来说,技术成熟并不意味着没有边界,而是你知道边界在哪里,也知道如何让边界服务于表达。


杨明庄思明婚礼现场



当“什么都能生成”,“为什么生成”反而更重要

电视机解决了“如何更自然地使用AI”,接下来还有更难的问题:既然进入这个世界后几乎什么都可以发生,为什么偏偏是古装、民国和旧香港?


如果答案只是“因为这些画面好看”,这支片最终仍只是一场技术展示。


Essie真正花心思的地方,是不断为这些视觉奇观寻找与人物之间的关联。


电视机里的第一场戏是古装。战乱中,庄思明饰演的大家闺秀逃亡,杨明以将军身份出现,英雄救美,二人由此相识。它并不对应某一部具体电影,而是提取了华语古装爱情故事里一种经典且观众熟悉的桥段。

但这里还有一层只属于两人的关系:杨明与庄思明虽有多年的演员经历,却从未真正演过古装剧。于是,在一个完全虚构的世界里,AI反而替他们补上了一段现实演艺履历中并不存在的“古装戏”。


从古装进入民国,同样不是随机换景。就在短片拍摄前,两位新人刚在上海完成了一组民国主题婚纱照,团队直接延续了照片中的人物造型。现实发生过的婚纱拍摄由此进入虚构剧情,两个世界并未因年代变化而彻底断开。


再往后,时间推进到旧香港。《甜蜜蜜》《天若有情》以及日本、韩国等经典爱情影视作品中的视觉与情绪记忆开始出现。这里调用的不只是“复古感”,更是杨明、庄思明以及婚礼现场许多宾客成长过程中共同接触过的流行文化与影视记忆。



音乐也沿着同样的思路选择。团队曾在王菲的《梦中人》与《执迷不悔》之间反复比较,最终选定《梦中人》。粤语更贴近人物与香港的文化语境,歌曲节奏也更适合前半段不断穿越的爱情冒险;更巧的是,“梦中人”三个字恰好与整个电视机世界对应——这些发生在不同年代里的爱情,本就是一场梦。


因此,古装是两名演员未曾真正经历的角色;民国承接现实中的婚纱照;旧香港连接他们与观众共有的影视记忆;《梦中人》则把几个不断跳跃的年代放进同一场梦里。


模型负责生成世界,导演负责决定为什么必须是这个世界。前者正在迅速变便宜,后者反而越来越稀缺。


这也是AI进入创作后的一个变化:以前创作者首先要解决“能不能做到”,现在技术不断扩大了可实现的范围,“为什么要这样做”和“如何做得合适”重新成为更重要的问题。


最有效的AI,是让观众暂时忘记AI

整部片最重要的一场戏,最开始甚至不在剧本里。


得知团队计划通过AI完成大量剧情后,庄思明主动提出:能不能让已经离世的父亲重新出现,对自己说一些话?随后,她又补充了一个更具体的想法——希望自己变回小时候,父亲也回到更年轻的时候,两人重新见一次面。


今天讨论AI复现真人,很容易把注意力放在相似度、口型、表情和人物一致性上。但到了真正的私人影像里,还有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你有没有理由这么做?


婚礼影像尤其特殊。它从一开始面对的就是真实人物、真实家庭和真实关系。当技术能够重构过去、改变年龄,甚至让逝者重新进入画面,创作者得到的不只是更多工具,也必须为这些工具划定边界。


因此,只有这个愿望由庄思明自己提出,这场戏才成立。Essie的态度很明确:作为制作方,他们不会主动向客户建议“把已经离世的亲人重新做出来”。


此前影片一直在讲两个人的爱情:无论来到哪个时代,他们总会再次遇见彼此。但当婚姻临近,一个比“命中注定”更私人,也更具体的问题出现了——那个已经无法来到婚礼现场的人,会怎么看待她的选择?


于是,前面所有关于时代穿越和视觉奇观的设计,在这里突然收住。


庄思明不再是古装里的女子,也不再是民国女郎,她重新变成一个小女孩,跑向自己的父亲。


音乐方向也随之改变。此前《梦中人》承载的是爱情与幻想;到了父亲出现的段落,换成经典港剧《爱·回家》第一季主题音乐《拥抱爱》,把情绪从爱情拉回家庭与陪伴。当庄思明最终得到父亲祝福,从电视机回到现实,与杨明真实相遇,音乐又切回陈奕迅的《我们万岁》。


三首音乐完成了三次情绪转向:《梦中人》是爱情的梦,《拥抱爱》落到亲情,《我们万岁》则把此前所有幻想重新交还给现实中的两个人。


从技术上看,这一段恰恰可能是全片最复杂的内容之一:庄思明需要回到儿童状态,父亲需要以更年轻的形象出现,两个人还要完成动作、表情和交流。


但观众最终记住的并不是这些。他们记住的是一个女儿再次见到了父亲。


这也是这支片触动人心的地方。AI炫技从来不是目的,尤其在婚礼影像这样高度私人化的内容中,技术最终仍要回到人物。


在这支片里,AI最有效的时刻,不是它展示能力的时候,而是观众开始忘记技术存在的时候。真正让现场落泪的,不是算力有多强,而是一个现实中已无法实现的情感愿望,在影像里获得了一次表达的机会。


“降本增效”之外,工作流正在迁移

从结果看,这支片当然是一个典型的效率案例:半天实拍,完成了一个包含多个时代和大量场景变化的故事。但如果据此简单得出“以后拍摄会越来越省事”,反而低估了AI制作带来的真实变化。


因为工作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地方。


实拍有一个巨大的隐性优势:演员只要站在镜头前,无论从什么角度拍摄,他天然还是同一个人。AI却不同,同一个人物进入古装、民国和旧香港之后,脸、表情、身材以及动作状态都需要持续保持稳定。


GoldenLove这次需要为人物准备多个角度的参考资料,类似“三视图”,同时整理服装、发型、场景以及不同影视作品的视觉参考。进入具体镜头后,仍需确定焦段、运镜、人物动作、表演状态和镜头持续时间,再把过去主要由导演、摄影、美术、演员和现场工作人员共同执行的信息,转化为AI能够理解的条件。


GoldenLove前期准备的制作细节详图部分图片


AI没有消灭镜头设计,它只是把很多过去可以留到片场解决的问题,提前变成了创作者必须先回答的问题。


前期没有想清楚,后面并不会自动得到正确答案。人物会飘,表情可能不准确,运动会偏离设定,某个角度也可能突然不像本人。团队仍需不断调整人物参考和描述,反复生成与筛选。


Essie提到,这支片里不少最终采用的AI镜头,在获得满意结果后已能直接进入剪辑,最多做常规颜色调整,不再需要传统的二次特效。


但“直出”并不意味着没有制作成本,只是过去更多发生在现场和传统后期中的成本,有一部分被转移到了生成前的判断和生成过程本身。


因此,与其把这种变化简单概括为“降本增效”,不如说它正在重新分配制作成本。转场、布光、等待、群演组织和反复NG等现场环节可以减少,但人物设定、视觉参考、镜头设计以及前期判断的重要性随之提高。过去不少问题可以在片场继续调整,现在则需要更早明确。


影视制作过去最基本的路径,是把想象中的世界先变成现实,再由摄影机记录下来:想象一个世界——搭建这个世界——拍下这个世界。


AI提供了第二条路径:想象一个世界——准确描述和约束它——直接获得影像。


这两种方式不会简单彼此替代,但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份剧本和一套制作方案里。


真正改变的,是创作者获得了重新分配制作手段的权利。


GoldenLove视效创意团队



AI没有让团队少人,却正在改变“人”的价值

GoldenLove目前拥有40多名全职员工。AI进入公司后,并没有出现外界最容易想象的一幕:迅速裁掉一批制作人员。


至少在GoldenLove目前的实践中,它首先体现为另一种变化:团队规模基本不变,但同样的人能完成过去更难实现的内容。过去一些复杂效果可能需要增加现场资源、延长制作时间或调用更多特效能力,现在一部分可以由现有团队内部消化。


公司也设置了AI岗位,再把相对成熟的方法通过内部培训逐步普及到整个团队。


GoldenLove 作品案例中AIGC前面对比特辑


这种路径并不陌生。数字剪辑、调色、稳定器、无人机都曾经历类似过程:最初是少数人的专项技术,之后成为一项竞争能力,再慢慢变成行业制作人员默认需要掌握的工具。


因此,AI对影像公司的影响未必首先表现为“消灭一个岗位”,它也可能先改变每个岗位能处理的问题范围。


而更值得制作公司思考的,或许是另一个问题:当几年后使用AI像今天使用剪辑软件一样普通,一家公司还能依靠什么形成差异?


这个问题最后还是会回到人。


GoldenLove过往部分AI参与作品截图


当技术门槛下降,审美开始暴露

采访进行到后半段,Essie反复谈到一个词:审美。


GoldenLove在婚礼影像市场已经走了十多年,从中高端婚礼定制到明星、品牌和商业项目,面对的一直是真实客户和真实市场。因此,Essie所说的“审美”并不是一个悬在创作之外的词——客户会不会买单、作品能不能被记住,最终都会把这种判断落回结果。


这当然不是什么新概念。但放到AI的语境里,它正在获得一层新的现实意义。


过去,一个创意没有实现,可能有很多理由:预算不够、场景难以完成、演员不足、拍摄周期不允许。这些物理条件本身,也在替创作者过滤大量想法。


随着生成工具不断发展,这层筛选正在变薄。古装可以生成,战争可以生成,科幻可以生成,任何年代都可以出现,摄影机甚至能到达现实摄影机根本无法到达的位置。


表面上看,创作者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但另一面是,当越来越多“做不到”变成“可以试试”,作品最终为什么长成这样,就越来越难归咎于设备、场地和预算。


技术门槛降低后,首先被暴露出来的,反而是创作者的选择能力。


为什么这个镜头存在?为什么是这个年代?为什么音乐应该在这里进入?为什么这里明明可以做得更大,却偏偏应该收住?模型无法自动回答这些问题。


Essie把今天的AI类比为5D Mark II之后的单反视频时代。低成本设备确实让越来越多人获得拍摄能力,但“会拍视频”和“能完成专业作品”从来没有因此成为同一件事。Photoshop、Final Cut以及后来更成熟的数字制作工具,也都经历过类似过程。


工具平权的结果,从来不是人人专业。恰恰相反,当工具之间的差距缩小,人的差距反而会变得更容易被看见。


GoldenLove这支片恰好提供了一个具体例子。如果只是展示模型能力,他们完全可以把战争做得更大,把老香港做得更华丽,再增加更多时代和奇观。但整支影片最后最具情绪力量的镜头,却是一个孩子跑向父亲。这是技术无法替创作者做出的选择。


也是为什么Essie会说:“客户很多时候不是在买技术,而是在买审美。”


普通客户也许说不清摄影机参数,不知道复杂运镜难在哪里,更不知道一条生成镜头反复测试了多少次,但他依然会判断一支片子是否好看,人物是否可信,以及自己有没有被打动。


技术越来越负责把想法变成画面,审美则负责决定什么想法值得变成画面。


GoldenLove负责人EssieChang在杨明与庄思明婚礼现场


为什么婚礼影像可能更早验证新的制作方式

这些变化发生在婚礼影像领域,本身也值得讨论。


在传统影视行业的评价体系中,婚礼影像长期处在所谓“影视鄙视链”的下游。Essie并不回避这一点。在Essie看来,准入门槛较低、从业人员水平参差,确实是婚礼影像长期存在的现实。


但婚礼影像也拥有电影、电视剧甚至大型广告项目并不具备的特点:离市场足够近。


婚礼客户就是最终观看者,作品本身就是产品,反馈几乎可以在婚礼现场直接发生。一种新的制作方法不需要经历漫长的立项、投资、发行和播出链条,只要客户愿意接受,且最终作品有效,它就能马上进入下一个真实订单。


过去稳定器、无人机、轻量化电影机都曾快速改变婚礼制作的视觉方式。今天轮到AI影像,只不过这一次影响更深入一层——它不是摄影机旁又增加了一件设备,而是开始进入剧本、前期、拍摄、后期乃至产品设计。


对GoldenLove所服务的一部分中高端客户而言,这种变化还有很现实的商业意义。


如果过去完成一支剧情短片需要客户配合几天,现在可以把真人拍摄压缩到半天或一天,那么节省的不只是制作端的场地、人员和时间,也包括客户自己的时间成本。


所以AI并不必然意味着片子会更便宜。它提供的另一种价值可能是:用更少的客户参与时间,完成过去需要更大现场规模才能实现的内容。


而当这一模式逐渐成熟,传统影像服务以“几个机位、多少人、拍几天”为核心的价值计算方式,也可能受到挑战。


客户真正购买的,不应该只是你在现场工作了多久,而是最终你能给他什么。



从“把它拍出来”,到“把它做出来”

再回到杨明与庄思明这支5分半钟的短片,它值得留下来的,不只是一场“AI婚礼片”的成功尝试,更像是一条正在逐渐清晰的分界线。


过去,一家影像制作公司的核心能力,很容易被理解为“能够把什么拍出来”。摄影机、灯光、美术、演员、场地和整个剧组共同决定作品能抵达哪里。当AI开始成为另一种镜头来源,这个问题正在慢慢变成:你能够把什么做出来。


从“拍”到“做”,并不意味着真实拍摄失去价值,更不意味着摄影机、演员、美术和灯光会退出制作。尤其在婚礼影像里,真实的人、真实的关系和真实发生的瞬间,仍是任何生成内容都无法取代的基础。


变化在于,摄影机不再是获得画面的唯一入口。创作者可以从最终表达出发,再判断一个镜头究竟应该实拍、生成,还是由两者共同完成。


当获得漂亮画面的方式越来越多,漂亮本身也会越来越廉价。真正昂贵的,是知道什么时候需要它,为什么使用它,以及什么时候即使做得到,也应该选择不做。


AI正在降低获得画面的执行门槛,却也把创作者的判断力越来越直接地推到台前。


过去,一句“这个镜头拍不出来”,往往足以终止一个想法。现在,当越来越多画面都能被生成,这个理由正在逐渐失效。


到最后,问题重新回到一个几乎和影像创作本身一样古老的问题: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完-

本文为作者 木西 分享,影视工业网鼓励从业者分享原创内容,影视工业网不会对原创文章作任何编辑!如作者有特别标注,请按作者说明转载,如无说明,则转载此文章须经得作者同意,并请附上出处(影视工业网)及本页链接。原文链接 https://cinehello.com/stream/1563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