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樟柯推荐即将上映的《金的音像店》,科长一如既往热爱纪录片

3月26日 10:13


近日,贾樟柯导演为即将上映的纪录电影《金的音像店》发了一条微博,该片聚焦一家被称为“影迷圣地”的传奇音像店,他评论道:“这得去看看。”



对于纪录片,贾樟柯导演不仅仅是一名观众,同样也是一名创作者,在1995年完成导演首作《小山回家》的前后,他曾经拍摄一部纪录片,名叫《那一天,在北京》(未剪辑),拍摄广受赞誉的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作品《三峡好人》的缘由,源自他为画家刘晓东拍摄纪录片《东》的经历。纪录长片《一直游到海水变蓝》也曾在第70届柏林电影节特别展映单元进行了全球首映。


今天分享一篇文章,是评论在贾樟柯电影创作史上很特别的一部作品:《公共空间》,该片曾获得第十三届马赛国际纪录片电影节最佳影片,这是贾樟柯导演第一次使用DV进行创作,此片采用了观察式记录的方式,完全客观地记录被摄物的状态。他在导演自述里坦言:DV能带来创作的自由,还能带给人一种摆脱工业的快感。




《公共场所》:开放空间里的面对和背对


作者:五行缺水

编辑:张劳动


当有人掀开窗帘,他们走出舞厅,走到外面,走向镜头之外。不同性别、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人,一一经过。走出门帘就是走出他们共有的状态,就是走进不同的自我状态,一扇门帘也是从封闭走向开放。但是这种走出并非是抵达,而是分散,各自寻找不同的目的地。



你不知道他们会去向何处,会去干什么事,尽管他们的面容明了,尽管他们的表情清晰,但其实走出来的他们都是一个个未解的谜,他们是谁,他们在做什么,他们要去哪里,在帘子后面,也是一个个未解的谜:他们是在观看还是在活动?他们在和谁跳舞?他们喜欢什么音乐?而在这种悬疑的状态下,“看见”其实变成了一个未解的谜,他们从帘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是被摄影机看见的,那些面孔一个个被记录在镜头里,但是另一方面,他们在被看见的同时,也“看见”了摄像机,或者疑惑,或者好奇,或者瞥见,总之眼睛在镜头前停留了短暂的时间,这短暂的停留便将看见和被看见放在了同一个空间里。



这样的空间正是一种公共空间——既看见也被看见的开放状态,拍摄公共空间的意义就在于消解了确定的方向和目标,消解了固定的人物和关系。


看见,其实是一种偶然,所有出现在公共空间里的人物都不是特定的,而是随机的。在矿区车站等车的那些人,来来去去,也都是消解了他们背后的故事。老人费力地拉着外套的拉链,起先总是扣不住,拉上去却又拉下来,反复尝试,大概是拉链坏掉了,但是这种坏掉却并非是刻意表现的难受,老人嘴巴里嚼着什么东西,像是津津有味的样子,而这种状态无形之中消解了拉拉链的不快,一分钟的长镜头里,是拉拉链的不顺,也是吃东西时的无谓,而等他终于拉上了拉链,等候的公交车也到了。



镜头却并未在老人上车之后停止“看见”,依然是着固定的状态,从远处赶来一个年轻一点的女人,这不是她要上的车,于是她站在车站里等候属于自己的那辆车。她一会儿站着望着车来的方向,一会儿走着,转到车站后面,看对面的宿舍,这时有钟声响起,这时有小孩子的笑声响起,但是这些声音没有影响她的等车状态,之后有一个抽烟的男子走来,他们似乎认识,便聊起天来,说说笑笑的样子,之后属于他们的车终于来了,于是急急地上了车。



在镜头里根本无法洞悉他们的身份,无法知道他们的生活,只是在一个公共空间里,呈现一种偶然的状态,这种状态是开放的,其实也是封闭的,是面对镜头的,其实也是背对镜头的,它一方面被看见,另一方面却是隐匿的。



当下一个场景出现在行驶的汽车上时,对于看见的那些面孔,依然是最陌生的,他们的所有故事都被藏匿在无法探知的镜头之外,男子耳朵里夹着一支烟,之后他点燃了烟,没有和旁边的人讲话,只是自顾自的抽烟;小男孩站着,看着被看见的镜头,表情细微地发生变化,但是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牙痛……车上的人都是未知的,他们随着汽车的颠簸而左右摇晃。


这种开放结构,消除了叙事功能和诗意阐述,也消除了中心意义,消除了特定的人物和场景。在夜晚的火车站,两个男人坐在长凳上,没有说话,一个男人翘着脚无聊地看着,另一个男人低着头看着一本书或杂志,他们既看见,也被看见,但是在这种开放场合里,他们却都是陌生的,只有窗外的火车进站、离站而发出的声音。


摄像机详细地记录了一个在候车室接人的男子的状态,大约是等候时间很长了,穿着军大衣的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夜很深了,只有火车嘈杂的声音响起。他一会儿抖着脚,一会儿看着窗外,站起来,又坐下,这个候车室里,车站工作人员,下车乘客走进来又出去,他们和他,都没有交集,都是陌生人。


从检票口过来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他们拿着一大袋的东西,候车室的男子便将两个人带出了候车室。这是4分钟的长镜头,漫长的时间里,那个独自一人的男子焦急而无聊地等待,在这样的表情下,他的故事依然是隐匿的,而等到其他两个人下车之后,男子的等候也终结了,他们走出候车室,就是被看见的叙事的结束,而他们走进不被看见的黑夜,也意味着真正属于他们的故事在镜头之外发生。



在公共场所里,他们是未知的复数,而每一个人单数后面的故事都被隐匿起来,这正是公共空间所具有的无解特性,看见和被看见,在一种对等关系里,其实也是无意义的阐述,而要消除这种对等,其实最简单的方式是背对,背对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让人产生一种想象,一种更加复杂的隐喻,所以背对在另一个意义上却在深入那个看见背后的故事。


候车室男子和那两人是熟悉的,所以他们的故事在背对着镜头的时候,走进了属于他们却不被看见的故事里。而在矿区等车的女子在某一时刻也是背对着镜头的,她望见了对岸的宿舍,望见了干涸的那条河,她所有所思,似乎在怀想着某一种记忆。但是在背对的时候,故事和表情一样,是隐匿的,是属于不被看见的个人叙事。


对于公共场所来说,看见和被看见在某种程度上也在表现功能的叠加。在公共汽车的运动场景之后,是另一个静止的公共汽车,原来这是被改建成小饭店的废弃的公共汽车,那些人在上面吃饭喝酒,靠着窗就像坐在汽车上,但是这不运动的公共汽车已经改变了属性,改变了目的地,甚至早已经没有了目的地,它是被消费的公共场所,而那些坐着吃饭的人即使有着不同的故事,对于这辆废弃的公共汽车来说,也无法以自己的方式被看见。



而在汽车站里,候车室也完全成了另外的场所,有人在这里打台球,有人在这里篆刻,有人也在旁边跳着交谊舞,他们各自有着各自的故事,但是在功能叠加的公共场所里,这种叙事功能一定会被消解。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戴着墨镜,剃着光头,对于他来说,那异样的目光里其实已经说出了一个属于他的故事,但是仿佛欲言又止,在公共场所里,被看见的他不再属于特定的人,他只是一个偶然的人。


偶然消除了人物的具体性,贾樟柯说:“这个电影就这样不停地在抽象,有一些情节性戏剧性的,我都全部把它拿掉了,一直到最后,就剩下那些状态,那些细节,我希望最后这个电影能吸引大家的就是那些面孔,那些人物。”



其实在这样抽象语境下,可能会记着这些面孔,但是记住本身就变成了无意义,他们是司空见怪的,他们或者就是我们身边的陌生面孔,所以看见他们,其实意味着不看见他们,没有对话,没有言语,只有被群体化的状态,所以他们都是整个场景的一部分,“你没有必要听清人物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是环境的一部分,他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样子。”所以用无意义来阐释意义,这种像是行为艺术的影像方式在某种程度上建立了秩序,但是在更大意义上消解了所有可能。


公开的场景,隐匿的故事,面对的表情,背对的想象,其实对于一个公共场所来说,重要的并不是能够记录那些去除了叙事功能的人,而是在一种偶然状态下深究背对着的那些故事,或许这才是作为公共场所功能叠加的意义,而在贾樟柯刻意去中心化和叙事化的公共场所里,一切都像那辆等待许久的“无人售票车”,没有交流,没有对等,没有冲突,所有看见和被看见都在自动状态下完成。




《公共场所》


导演: 贾樟柯

类型: 纪录片

制片国家/地区: 中国大陆

语言: 吾独白

上映日期: 2001.4.28

片长: 31分钟

又名: In Public


影片介绍:


在时长约31分钟的该片中,所记录下的公共场所包括:一个郊区小火车站深夜的候车室、一个矿区附近黄昏时分的汽车站、一辆不知开往何方向的公共汽车、一个由废弃公共汽车改造成的小餐馆和一个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兼具台球厅、舞厅等多种功能)。


此外,影片还记录下了在这些公共空间里来来往往的人们某些时间段的行为: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子一直在等待,终于等来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人提着一袋沉甸甸的面粉从走下火车;一个老人在铁栏后极其耐心地拉好上衣的拉链,汽车把老人带走,却落下一个气喘吁吁的年轻女子,在她百无聊赖地等待下一辆汽车到来时,矿区的天空下响起钟声;如此,等等。


图片来自:纪录片《公共场所》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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