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拍婚礼到奥斯卡纪录片提名,天才导演《滑板少年》创作记

2023-06-13 10:07

​​终于看到了奥斯卡提名最佳纪录片的《滑板少年》,之前一直以为这只是关于一群滑板少年的热血故事,但看完片子,真的是泪流满面。


随着故事的深入,渐渐发现片子讨论到了青春、自我发现、自我成长、种族、还有家庭暴力以及和过去生活和解的问题。并且电影运动镜头拍摄的非常美,视线循着少年滑行的轨迹,仿佛能听到耳边自由的风。


导演刘冰在5岁(1994年)随母亲离开中国,先是搬到阿拉巴马,然后洛杉矶,最后在伊利诺伊州的罗克福德。刘冰从8岁开始住在那里,读小学、初中,一共呆了11年,直到19岁前往芝加哥上大学。直到2012年他决定拍摄这部电影,所以回到了罗克福德找到了他的幼时两位朋友,Kiere和Zach。通过诱问他们的童年记忆和创伤,努力去与导演自己的过去和解。


刘冰非常爱好拍摄,但是他并非专业院校出身。你关注他的ins就会发现,到现在他也会发滑板的视频,如果你看过纪录片也会发现,片中用了很多他小时候积累的素材。基本上他做了十年的自由职业者,从摄影助理开始,婚礼、宣传片全部都有做过。所以这造就了刘冰的全能,拍摄、编剧、导演全部都有参与,《滑板少年》的剪辑就超级棒。对了他还拍摄了《美国于我》,也是评价很好的纪录片。


直到2012年他决定拍这部电影,当时他刚好完成了一个滑板视频,属于半纪录片性质。对于下一部视频他想拍得更深入一些,所以开始采访那些认识的滑手,问他们那些滑手或者年轻人往往不愿意和别人说的问题,比如父母、情绪、性别等等。时间过去一年半,这些采访形成了一种高概念的问卷电影。然后刘冰注意到一个特别明显的现象,滑手们通常和父亲关系不好,于是2014年他把这个概念提给了芝加哥的Kartemquin影业,他们的制作组最出名的作品是Hoop Dreams(《篮球梦》),他们的意思是希望刘冰拍一个角色更多一些的长篇纪实电影。


那个时候Kiere只是众多样本中平凡的一个,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因为这次是要想做电影,他就回到Rockford继续追踪Kiere的生活,后来我发现Zach即将成为一名父亲,然后Zach成了他的拍摄对象。


有人说,如果被拍摄对象没有处在完全放松的状态,纪录片是没有灵魂的。在《滑板少年》中,无论是Kiere还是Zack,或是Zack的前女友Nina,镜头下的他们都非常自然。除了彼此熟识,刘冰并没有什么窍门,就是不厌其烦地采访、拍摄,“你只需要拿着相机,等待有趣的事情发生”。


“为什么拍摄者就需要出现在自己的片子里呢?”刘冰曾经问自己。可是当Nina告诉他Zack虐待她的时候,刘冰不得不去证明自己作为拍摄者的合理性。他需要挖得更深,并继续进行调研。他认为采访母亲,能帮助观众理解他的背景,对纪录片有帮助。而在双方对谈过程中,刘冰也说出了《滑板少年》的主题:“我需要向前,而不是活在过去。”


问:你小时候和Kiere,Zach,Nina的处境一样,但是最后你的人生轨迹和他们不一样。你是怎么想到要做电影的,哪里来的灵感呢?


刘冰:我觉得灵感大家都有,但是各自遇到的阻碍不同。Nina作为单身母亲,她会遇到很多阻碍,她没有Kiere,Zach和我因为滑板而获得的社区力量的帮助。对Zack来说,我不说太深,他很小的时候就经历了很大的人生变故,他家发生了很多事情。至于Kiere,他不仅童年有创伤,他长大之后也处在社会经济金字塔的底层。


至于我,我不知道,如果非要自我诊断的话,我很长时间过得都是放学回家后父母不在家的日子,我经常被迫独处,而且基本是我妈妈一个人在照顾我,这样的经历让我能够树立强大的自我——不是自信,就是那种对自我的认知和了解。我继父闯入我的生活的时候我八岁。


对一个孩子来说,真正受伤的,是他们认为痛苦是爱的一部分,我经历了很长的独处时间,以至于我觉得这个道理不适用于我。我觉得这句话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很心碎的,爱的定义是什么呢,他们会说,“得到爱也会得到伤害,”还有“他们伤害我因为他们爱我,”这都是非常错误的想法。


问:在纪录片中,你在采访你的妈妈,你建议或许你会把电影做成一个“向过去告别的仪式”,我想知道片子达到你想要的情感宣泄的目的了吗?


刘冰:当然,那段是很宣泄。我一生中的很多决定都是基于想要宣泄自己、疏导自己做出的,是对自己有好处的。但是我觉得我最大的收获在于拍摄过程中我的这些经历、影片中每个人的经历。这些发生在家庭内部的伤害和暴力,最大的阻碍在于他们的感受从来没有被认可,从来没有被接受。要承认自己身上真的发生了这一件件的恶心事需要巨大的勇气,尤其是你没机会弄明白它、和别人谈论它、而你的年纪又越来越大的情况下。这些影片中真实上演的经历是我拍这部片子最大的收获。


问:在过去喜欢摄影和拍视频的都是些“古怪、爱好艺术的孩子。”现在,几乎人人都在拍摄。你是怎么看待这个情况?


刘冰:我觉得自己是千禧一代的老一代,我不是在智能手机或带Photo Booth的苹果电脑的围绕下长大的,现在许多人都喜欢拍Vlog,但是和过去的目的不同,他们拍摄是为了展现自己,是为了社交。我认为年轻人使用摄影机探索他人是一种更为艺术性的存在,我属于亚文化群体,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摄影机的存在并没有这么强大,所以当时是有点奇怪的。


问:你是如何培养自己的拍摄能力的?


刘冰:除了模仿其他创作者和电影之外,我还上网学习。16岁时,我有了一台可以设置曝光、色温和ND滤镜的摄影机。17岁时,我有了一台已经非常不错的摄影机,然后组装一套移动摄影装备,所以其实就是对当时的摄影技术做各种探索、模仿和上网交流,然后随着单反拍摄的到来而发展起来的DIY风格电影制作。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把拍电影当作事业,我认为我只是在做拍电影这件事而已。


问:什么时候开始跨入专业的?


刘冰:19岁时我成了一名摄影助理,我每天14个小时做些取咖啡、搬摄影包的活儿,日薪就有50美元了。这和50美元没太大干系,我更多的想法是‘噢,我能做到的。’然后我没有上电影学校,因为我觉得不要为了电影而上电影学校,所以我读了文学专业。


问:这样你就能通过文学培养一种故事感和叙事感吗?


刘冰:实际上,我研究更多的是理论,比如评论和修辞,所以我从学校学到的最主要的是你能解构一切,一切都是构建而成的,没有真理,你明白么?


问:能多谈谈你的拍摄设备么?


刘冰:在我20岁出头时,我一直在用专业的摄影机拍摄高端婚礼视频,一些视频是用斯坦尼康拍的,而一些只是用了手持稳定器,但最终效果其实差不多。


然后,当我继续在更大型的制作中使用斯坦尼康时,我渐渐明白了斯坦尼康的物理原理,也开始意识到手持稳定器其实是同样的原理,只不过更粗糙和便宜,所以我决定尝试用手持稳定器来拍摄影片。我花了至少一年的时间来凭直觉使用手持稳定器拍摄,熟能生巧后在拍摄上简直如鱼得水,它让我以一种不同的方式和视平线来跟随拍摄人物,这让我能更多地感受人的视角。


拍摄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都是走路,除了电影开场他们要滑四分之一英里,我可不会跑四分之一英里,所以用了滑板。但对于较短的视频来说,这种方式更为自由,因为当你能够娴熟使用手持稳定器时简直如虎添翼,让你能够边下楼梯边拍摄,跑跑跳跳都不是问题。


设备上我之前用的是佳能5D搭配16-35毫米的镜头和罗德的麦克风,然后我的手持稳定器也被我改造过,我从底部去掉了更多重量,就成为了“run and gun”摄影器材包。我能把它折成三部分放在背包里。


前几年,Movi刚刚推出新工具,看完广告我特别想用,然后我做了很多测试,可真的到了筹备期我才发现如果使用Movi会非常麻烦。一个人就能做完的活,需要变成2个人,并且还不如斯坦尼康那样灵活。许多人认为我拍摄滑板影像使用的是Movi或Ronin,其实这样不行。


问: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拍摄原则是什么?


刘冰:在过去10年,我一直都是个自由职业者,常常认为要把事情做到完美,因为拿钱做事,我被训练的就是要如此,会干些花三个小时将背景里的墙纸稍微向右调的事情。


但当我制作自己的作品以及和电影公司合作后,我意识到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故事,所以更多关注的是关于镜头的作用。我现在正和《滑板少年》的剪辑师乔希·阿尔特曼合作另一部影片,我是联合导演。乔希过去基本上都是在剪辑室度过的,他问我关于如何拍摄的问题,我回答他:构图和透视这两件事都很重要,这是我想让你记住的两件事。依据黄金分割比例,有些构图从视觉上看起来就是会非常舒服,如果你了解了这些,那么你就会明白为什么你不从从膝盖或臀部处剪辑画面。


我告诉他有关透视的事。很多时候,当你观看纪录片时,你会想为什么他们要从某个角度拍摄?很多人喜欢使用50mm镜头是有原因的,因为在景深、视野方面,这是最能与人眼对准的镜头。过肩镜头拍得多,是为了形成了某人与你交谈的视角,更真实。当你拍摄某些东西时,想想你自己处于房间的感受。通过这个角度思考应该要站在哪里?


问:影片中的声音使用让我印象深刻,有很多J-cuts引导你进入下一个场景。后期你是如何处理这些的?


刘冰:我认为这可能是因为当我14、15岁开始剪辑滑板视频时,认为使用J-cuts和L-cuts是很酷的,我从未停止使用过它们。我成长于Final Cut的 时代,但现在我使用Avid更娴熟后我意识到,实际上要用好J-cuts和L-cuts挺难的。


音乐方面,从我年轻一点的时候就在滑板视频中使用诸如Cat Power的音乐。我一向认为滑板运动比圈外人认为的更具有情感、灵魂和优美。音乐可以扩展这一部分,剪辑时大部分临时音乐我使用的是比如《月光男孩》和《野马》电影原声,都是一些富有情感和管弦类的旋律。


问:在做删减一些你喜欢的镜头上,你是如何痛下决心的呢?


刘冰:我把自己看成是一个角色而不是我自己,整个制作过程我都是这样看待自己的。比如,圣丹斯电影节后我们做了TV版,必须将内容缩减到82分钟,而当时的版本是98分钟,我一个晚上就搞定了。


正常情况下,我们担心删减内容会影响影片的情感,但当你理解了你想讲述的故事,你就能集中注意力在某个角色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上?比如,我们要朝什么方向发展?这个场景的目的是什么?这个镜头的目的是什么?这是个过程。


我剪辑了很多年,开拍时就开始剪辑了,所以很难准确描述哪些被删减了。但删减的一般不是微小的细节,而是整个角色,因为拍摄的内容很多。


我觉得我整个拍摄过程都在努力拍到更多的内容,但是很多人都对我说,“你不可能把这么多东西塞进一部电影里,你应该舍弃这块。”最后,很多内容都被减掉了,但是我在剪辑的过程中渐渐明白的是,很多东西都像打拳的1,2一样简单,不需要花费很大笔墨去描述。举个例子,人种问题在本片中只是提到一下,但是它却让整个故事复杂了一些,真的,就是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问:你和Kartemquin合作了一段时间了,他们是美国主要的纪录片制作人。你从他们身上学到了什么呢?


刘冰:我想我学到了映后交流的价值。我认为最有价值的事是去了许多和其他人的映后交流,这很有帮助。我为这部电影做了大量映后交流,这么多年来至少有30次了。一些是比较大点映,一些只是邀请了几个朋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让我在删减喜爱但对故事没有帮助的镜头时下手快多了。然后随着观众的反馈,我也更多角度认识我拍摄的对象。


在2017年末Kartemquin最后一场粗制版放映会上,负责印刷业务的英格丽德·罗特根对我说,Nina的故事有点弱。这也是促使我返回罗克福德最后一次采访她的原因。就在那次采访中,Nina说出了“从未为自己而活”的精彩话语:“我总是别人的一部分,别人的女儿,别人的姐妹,别人的另一半,别人的妈妈,我从没有一个机会了解我自己。”这是她的高光时刻。


问:对于有兴趣拍摄个人故事的制作人你有什么建议吗?


刘冰:我一直记得我和Kiere探讨哭的那个场面,那是我第一次还是第二次见他的时候,从那时起我就决定他是我要拍摄的对象之一。


在映后交流时,一些人说“想要知道更多关于你的故事,你试过把自己放进去吗?”我当时不想拍一部以自我为中心的电影。直到Zach的女友Nina告诉我Zach有暴力倾向时,这时我的角色才浮出水面。我认为这是进入我幕后故事所获得的,因为了解了角色的过去,突然间你对电影制作人所做的决定就有了进一步的理解。


所以要记住为什么你要将自己放在电影中,问问自己:你放在电影里的每件事的目的是什么?有什么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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