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来客》剪辑指导张一凡专访丨剪辑师要做的工作就是简化导演过于复杂的表达

2022-12-06 19:04

受观众肯定的电影的诞生,肯定离不开每个流程各位创作者们的专业和用心。刘翔导演的电影处女作《不速来客》就是这样的一部电影。

影视工业网·一录同行第二期专访采访了《不速来客》导演刘翔(点击此处跳转阅读),为大家还原了非常多创作细节。第三期为大家带来本片剪辑指导张一凡老师的专访。欢迎大家点击阅读原文进入影视工业网·一录同行社群,查看更多干货内容,进入后可先填信息表免费加入。

作为国内资深剪辑指导,张一凡老师代表作有《鬼子来了》、《寻枪》、《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红河》、《好奇害死猫》、《夜上海》、《李小龙传奇》、《太阳照常升起》、《时尚先生》、《疯狂的赛车》等。《太阳照常升起》获得第 44 届金马奖最佳剪辑;《疯狂的赛车》和《找到你》分别入围第 46 届金马奖最佳剪辑和首届中国(白沙)影视工业电影周最佳剪辑。

这次采访中,张一凡老师说《不速来客》是他近几年剪的最痛快最利索的电影,他对导演刘翔和整个创作团队的认可度非常高,他也认为这是《不速来客》有好口碑的关键所在。


具体到剪辑,面对非线性叙事的结构和有丰富创作欲望的新导演:

  • 张一凡老师和他的团队都经历了哪些探索?
  • 他为什么坚持不看剧本、不提前和导演沟通?
  • 他和团队的工作流程是什么样的?
  • 一部优秀的作品是怎么诞生的?
  • 新人剪辑要有什么样的职业观和职业态度?
  • 剪辑思维和导演思维有什么异同?

相信看完这篇采访,大家都会有自己的答案!

 

一录同行:您跟刘翔导演是怎么认识的?

张一凡:大概是两年前吧,一开始是这个项目的执行制片人东方晓找我,我们很早在姜文剧组认识,一直有合作,他跟我说了这个项目,把我推荐给了制片人。制片人付佳老师其实也是我特别好的朋友,之前青葱计划的时候我去给他们做过一回指导老师。

多路关系都找到了我,他们大概跟我说了一下项目的情况,说剧本写的非常好、又有一些特别好的演员参与,再加上都是特别好的朋友,我就决定接这个项目,而且当时我也有时间。

 

一录同行:是杀青后找到的您吗?

张一凡:开拍前他们就打好招呼了。不过我并不是第一时间就上手剪。这是导演的第一部长片,片方希望能让导演体验所有的流程,想让导演先自己剪一版,刚好导演也想剪。我也希望导演能这么做,能让我能更了解导演的创作意图

导演不参与剪辑工作,对影片也不是特别好。毕竟剧本是导演写的,拍摄是导演拍的,后期不参与我们就没有办法 get 到那么多细节。所以我还是希望导演能出自己的一个版本。

 

一录同行:导演给过来的粗剪版是什么样的?

张一凡:交到我手里的是两三个小时的版本。他在家里剪了大概两个月,一度很崩溃,因为导演不太懂节奏,素材量大细节又多,他没有跳出自己的感觉。

导演刘翔在拍摄现场


一录同行:您有“三不原则”,不看剧本,不去现场,不和导演沟通,这次也一样吗?

张一凡:这次也是这样。一直到我剪完第一稿,导演他们过来看,我才第一次跟导演见面。我当时希望导演能够剪一稿,不管他剪成什么样,起码导演想要的很多东西都会在他的版本里呈现,这样我就知道导演想要什么,知道他的问题在哪,能非常全面、具体的知道他的优缺点。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再进行二度创作,才是最佳的方案。 

我之前接触了几个挺好的项目,前期导演让我介入太多,后期我的创造力就打了很大折扣。一个剧本你要看上十遍,马上就会被它原有的东西给带走,你就不会有新鲜的的感觉,你就不会有客观的评价,所以我特别不愿意前期参与那么多。 

就剪辑来说,我不太同意剪辑把剧本熟读、深刻理解剧本我觉得这都是初级剪辑需要做的事情,更高阶的剪辑需要特别客观的角度和状态。毕竟电影得面对观众,你必须要有观众的第一观感和初始印象来看待这个影片

 

一录同行:一般拿到素材或者时间线后,您和您的团队工作习惯、工作流程是什么样的?

张一凡:我的习惯是先让剪辑师交接素材,把他的工程从头到尾顺一遍,我需要我的剪辑把导演没有做的工作先处理好,比如说音乐,一些特别的动效,还有一些关键字幕或者提示性的文字等。原则就是要把我看第一遍内容的所有干扰事项都给解决掉,不要有任何让我看不懂的地方。

我看完第一遍后,就先放下,放个两三天,因为要想结构,要想问题的处理办法,然后再上手调结构结构调完了以后再去修细节,再去修转场,这是我要做的事情。我不会自己去操作电脑,我只是告诉剪辑师哪个镜头哪个段落怎么剪,我要告诉他们怎么解决问题。

 

一录同行:那剪辑的压力会不会很大?可能您讲的东西他理解不到位或者速度不够快。

张一凡:他们倒还好,我先一场戏一场戏地告诉他们要怎么去处理,每一场戏需要做哪些创造性的工作我都会非常细地告诉他们。第一轮是先搭结构,我告诉他这场戏哪出问题了、应该怎么剪、怎么调整,镜头多了还是少了,放什么样的音乐合适。

现在我基本要差不多剪到 4-5 轮,第一稿解决结构问题,第二稿要解决每场戏的具体问题,第三稿要什么音乐和节奏,第四稿重新调整转场。每一稿基本上需要一个星期左右,所以我们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周期来完成创作。除非特别着急,可能最快一个星期也能交片。

我现在剪的也是一个投资挺大的电影,给他们出了六版,六个版本完全不一样,这样压力就很大。那个片子的体量也很大,可调整的空间也大,各方面的意见也挺多,我就得不断地去满足他们的各种需求。 

《不速来客》就特别顺,导演和片方过来看完基本定稿了,《不速来客》真的是我剪的最顺利最痛快最利索的一个片子。导演自己剪的时候有些丧失信心,他自己剪崩溃了,非常灰心。但是我给他调完了以后,他就觉得这个片子可以这么好看。因为我就是完全照着商业片的逻辑去处理,我知道观众想要看什么,我知道要在哪儿抓住观众的心,所以悬念、情感这些我都做的很足。

演员范伟、窦骁在《不速来客》拍摄现场


一录同行:您调整的方向是什么?

张一凡:故事结构在剧本阶段就已经成型了,我把一些不太重要的戏给剪掉了,需要强化的悬疑因素给拎出来了,这个稍微费了点劲。这个影片最难的是它的环形结构,每一个段落需要露多少人物信息是它的难点,我们不断的调这些内容,当然做好了就是这个片子的亮点。 后来导演调了几稿,做了一些小调整,这几稿变化都不大。

刘翔导演很年轻,他也很理性,我觉得他特别明白他要什么,而且他也很明白其他部门给他的加持,所以我给他的版本他没有做太多调整。很多时候导演自己不确定要什么,他会有很多想法进来,这都是干扰,对电影本身来说是伤害。之前有部片子,我们在自己的厅里播放,觉得节奏感、剪辑点、转场这些都非常完美,结果首映的时候请我去看,我坐那儿如坐针毡。我很痛苦,因为他们把节奏全改了,贴切的音乐也全改了。

刘翔导演他完全能够 get 我所有剪辑的好的地方,他不会去动这些东西。首映的时候我就觉得棒,后期的声音、调色、音乐都是加分项,它没有减分项。首映那天付佳老师跟我说这部电影工业感十足,我非常认同。我所谓的工业感是指每一个部门都做的很专业,每个环节都是在加分。《不速来客》非常完美地体现了我们所有主创的创造力,那就会让观众酣畅淋漓我经历过几个噩梦般的电影,就是因为后面都是在减分,我到现在都不明白怎么会这样。所以在这点上,我还蛮感谢刘翔导演,他很能体会我们创作的好的地方并保留下来,而且他能做到更加完美,这个是我对这个电影最大的感受。

 

一录同行:具体做了哪些调整?

张一凡:剧本是导演自己写的,在现场他们有很好的执行团队,和演员又碰撞出很多很有意思的地方。导演好的一面是细节做的更扎实,也更有意思更有趣;但是不好的一面是导演会比较迷恋于这些细节。这些细节在他剪辑的时候,对他来说是干扰。

比如说剪一场戏,他想的是在现场拍的很嗨,觉得非常好,要事无巨细地都呈现出来,我就发现有相当多的内容是属于干扰项。你可以传达给观众,但有的东西你告诉观众三分就够了,没必要告诉到八分。所以导演剪的粗版会让观众就觉得有点吃顶,信息展现多一分观众的情绪就会减一分。本来情绪渲染到位了,观众觉得很棒,给你打九分,突然你又给多了两个镜头又怕观众看不懂,想强化这个信息,观众就会觉得你是把我当傻瓜吗?那观众的好感度就会降低,很多片子就是这种情况。

剪辑师要做的工作就是简化导演过于复杂的表达。所以对导演的版本我更多是做减法,把它华彩的东西都集中起来,削弱干扰项,这是我给他这个片子最大的贡献吧。

就像我当时剪《疯狂的赛车》,好几条线,宁浩导演最后也剪晕了,他跟我说他一分钟都剪不下去了。交到我手里的是两个多小时的版本,我第一稿剪到 115 分钟他都吃惊了,他说 115 分钟能说清楚吗?我说没问题。他看完了以后说居然能剪到这么少,我说你要让我再剪我能剪到 100 分钟之内,后来成片是 103 分钟。

对于我们剪辑师来说,我不看剧本就有这个好处。我要看了剧本,我会被剧本带走,觉得这个戏很重要,时长必须要给到五分钟。我如果不看剧本,我会觉得两分钟就说清楚了,不用在这恋战。但我要看了剧本很可能和导演一样的感觉,这就是看剧本和不看剧本的区别。



一录同行:您不看剧本怎么确保剪出来的东西是导演想传达的?

张一凡:所以我希望导演一定要自己先剪一稿给我,这样他所有创作的东西都在里边了,那我就知道哪个地方导演多了哪个地方少了,哪个地方导演情绪没有传达到,哪个地方逻辑没讲通。我要看了剧本我会脑补这些东西,不看剧本我就马上就能辨别出来,因为我没有看剧本我不知道他故事是什么样的。

我在创作之前不跟导演聊天,就是这个原因。要是聊天了,导演肯定要告诉我这讲了个什么故事,那我就不能像观众一样保持新鲜感,因为我知道答案了。如果是个悬疑片,导演上来就告诉我最大的反派是谁,案子是怎么回事,那我怎么可能和观众有一样的感受。

所以我为什么建议一线的剪辑师,尤其遇到找你“治病救人”的项目,第一不要看剧本,第二不要跟导演聊天,第三你对这个项目的信息了解越少越好,必须要拿到导演的剪辑版你才能“治病救人”。你按照你的专业,按照你的理解,去解决问题。

  

一录同行:面对不同类型或者结构的电影,剪辑师要怎么应对?

张一凡:我觉得这需要剪辑指导有自己的审美,有专业判断力和经验。我建议大家多看片,多看一些影评,多看一些专业分析文章,这样你对各个类型影片你都有概念,都有方法。因为国内的剪辑师还真的是什么样的电影都需要剪,什么样的类型都可能会经历,不能说我只剪悬疑片,或者只剪爱情片什么的,不可能的。所以就需要大家对各种类型的片子都需要有概念,起码让你不会犯错,起码你都知道这个片子大概是什么样的风格,观众有什么样的观影需求,这一点对于片子来说至关重要。

比如说我接了《不速来客》,我知道它给观众带来最亮眼的就是它的结构,那你就知道创作的重心和焦点在哪儿,就知道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哪个方向。这个片到我手里以后,我需要解决每一个人物线需要漏多少信息,需要多少镜头,需要什么样的节奏,需要在哪卡点。因为这个是非线性叙事,而且还有视角转化的段落化处理。比如一开始是老李的视角,后面转到谁谁谁的视角,怎么处理这些信息非常关键。我最喜欢的电影就是观众永远猜不到后面要讲谁的事,《不速来客》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开始你以为老李就是想入室偷点东西,没想到房主来了,还带了个女的。你以为会看到房主抓小偷,结果不是,每层还都有翻转。 

我们剪辑要做的就是,每一个段落都要明白观众想要看什么,观众以为的是什么,你先把观众带到沟里。第一个段落就让观众看一个小偷怎么入室偷东西就好,每一个阶段要给观众传达什么,就一定要坚定地去掉干扰信息。前面小偷进门,你不能去说别的事情,因为后面的几个人物线有大量的时间和空间去展现,前面给的干扰越多,都会破坏观众接受反转的情绪。

导演版本的问题就是干扰信息太多,想交代的信息太多,这样节奏就很慢,所有的惊喜都会在漫长的叙述里消耗掉。比如说给人一个耳光,观众马上想要明白为什么要给他耳光,你不能告诉观众耳光怎么打的,不需要告诉观众手从哪抬起来,怎么打过去,对方的反应是什么。

很多时候导演都会迷恋在他的这些设计或者细节上,如果都展现出来,观众就会着急,说你干嘛告诉我这些,我需要看到为什么要挨这一耳光。铺垫过多,观众就会没有耐心。


一录同行:这是新人导演的经验问题还是这个剧本结构的问题?

张一凡:导演可能都会犯这个错,新人导演更是会容易犯。很多导演没有剪辑经验,过多沉浸于剧本创作和拍摄状况,过多沉迷于自己的表达,所以不太会客观地去感受观众是怎么样得到这些信息和得到信息后的反应,所以导演需要找剪辑指导来客观地去处理这些事情。

 

一录同行:所以剪辑师需要特别懂观众想要什么?

张一凡:我觉得剪辑必须要了解观众的观影心理学。我自己也在拍片,我在做剧本的时候就会跟编剧团队聊这些,说前五分钟观众是什么状态,他们想看到这个电影到底要说什么。

当观众不管是被什么原因吸引到电影院,坐下来以后前五分钟看什么就是要剪辑要考虑的事情。观众如果冲着彭于晏去的,你让彭于晏十分钟以后再出现,那观众会不会对导演、剪辑不满?有的时候,剧本确实是这么写的,说男一号十分钟以后才出现,或者是彭于晏不是男一号是男二或者男三,要十分钟以后出现。前五分钟让观众看到了事件,还是看到了演员,还是感受到影像风格,这都是剪辑需要考虑的。

 

一录同行:《不速来客》还会涉及到一些段落化的处理,圆楼和马明亮骑车的出现都是代表视角或者节奏的转变。导演说这些段落化的处理是他加进去,后面调整的过程是他自己剪的还是说两人一起参与?

张一凡:圆楼是导演版里就有,因为剧本就是这么设计的,把它作为前半部分各个段落开始的标志,我们只是做了强化。马明亮在圆形立交桥上骑车是导演自己调整出来的。

整个剪辑过程中比较难解决的就是,每条线给到观众的信息浓度。交代太多就过了,太少又说不清楚,太快观众也会 get 不到,有些信息还必须给两到三次才能强化。比如说门口的记号,一开始剪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他们给我科普说是小偷踩点的标记之一。那我们就在剪辑的时候,就要想观众如果对这个重要信息也没概念的话,怎么让观众能 get 到并且还能加深印象,这就是剪辑多给镜头少给镜头的问题。

这些是难点,一定要把握这个度,一定要让观众第一次看的时候能明白导演的意图。我们后来调整都是加镜头减镜头,在这个上面花了很多时间。我们剪完第一稿以后,导演觉得很惊喜,又找回了信心,他后面又小调了一下。他把样片给资方和其他剧组成员看,大家都觉得挺好。有没有试映我忘了,因为我工作完成了就不太管这些事。后面包括审查带来的小调整,导演也不需要我。

这个片子为什么说特别顺利,就是因为导演特别明白他的终极方向,他知道他这个片子已经达到什么层面,他也知道改没有意义,所以他也不去尝试。当然了,制片人很了解我,她一直不担心,所以后面又有两个项目都是我在剪。每回我告诉他们,我说你放心吧,一个月以后我就交片就行。每次交完片他们都很满意,这是长期合作建立起来的信任。


一录同行:导演说这次用的全是电子乐,您在剪辑的过程中是音乐已经做好了还是先找参考?

张一凡:导演给过来的粗剪版本就带了一些音乐,好像是作曲给到的小样。我们交稿的版本里,有一多半是我们找来的参考音乐。导演跟作曲也是大概照着参考的感觉又去补了一些音乐。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作曲是谁,我也没打过交道。有些片子音乐很早就介入,我们会有很多沟通,有些是作曲我们都不认识,各种情况都会有。


一录同行:音乐都是您的剪辑师自己找的吗?剪辑对于音乐要掌握到什么程度?

张一凡:我要求我们的剪辑师都有自己的音乐库,都当成自己的藏品。他们必须要有自己的积累,方便日后的创作。说实话,我们这一代剪辑师没有音乐就没法剪片,因为有些画面的不足需要音乐去掩盖。很多时候你必须得用音乐去帮剪辑加分,我剪的片子没有贴音乐的话,我是不会给出品方看的,因为没有音乐一定特别粗糙特别初级。有时候情感表达不完整也不够充分,有了音乐出品方马上就知道你的剪辑意图和最终成片的方向。所以我要求我的剪辑必须把音乐贴好,我再来感觉音乐合不合适。

 

一录同行:怎么判断是音乐不合适还是段落的节奏或者情绪不合适?

张一凡:如果音乐节奏不对的话,马上就能看出来,因为跟你的画面节奏都对不上,也会跟你所表达的情绪完全不搭。画面的长度本身自带一种节奏,它会和音乐的节拍有一个契合度。

有时候很难判断的是贴了个悲喜性向很强烈的音乐,会导致那场戏的情绪和要表达的东西会容易顺撇。比如说很悲哀的情绪你放一个很悲的曲子,就顺撇了,这是很初级的做法。悲伤的时候,放中性的音乐会有很多想象空间,反而会1加1等于2。有时候你要解决的是,它是不是顺撇,是不是还不够。

 

一录同行:您对于剪辑师的成长和培养您肯定有很多经验。对于刚入行的剪辑助理或者做了几年剪辑但没有接触到大项目的剪辑师来说,在个人成长等方面您有哪些建议?

张一凡:一定要把心态调整好。入行五年不要想着做入行十年要做的事情,没有那么快,一定要有时间的累积。我们这儿有刚从学校毕业的孩子,前两天辞职,跟负责人说跟他的想象完全不一样,以为来了能剪片,没想到来了都是上夜班,都是做上字幕、对镜头这些活儿,说这些不是他想做的就走了。

我不太能理解这个事情。我觉得这不是要干这一行的状态,你还没学会走就想飞,这不合适。说明你不是真爱这一行,你即使出去马上能剪短视频又怎样?我经常跟他们说我最爱做的工作是上字幕,我上完一集电视剧的字幕就觉得特别有成就感。他们就不理解。

我就觉得要从事这个行业,就要静下心来踏踏实实的从最初级的工作做起。我昨天还听到说薛晓璐导演对上字幕还特别认真,她要每一句话声音出来了两格字幕才能出现,而且每一句话说完了后面如果没有跟上下一句话,字幕的停留时长一定要让观众看懂。她的电影台词量很大,每一句字幕她都要去精准校对。她那么大的导演自己去一一校对,助理剪辑却不爱做这个事。

 

一录同行:对于一个助理来说要熬多少年?还有您为什么喜欢上字幕?

张一凡:任何行业十年起步。你要从一个助理到师再到大师,最起码十年起步。所以不要想两三年能达到人家十年的能力和水平,不可能。

上字幕对我来说,它也是专业和艺术修养的极致表现。薛导字幕能上成这样,我相信她的剧本不会差,我相信整个制作的水平差不了。这是职业态度。

 

一录同行:每个人的机会或者成长速度其实是差异很大,那您怎么判断一个人的潜力?或者说作为一个新人,在这十年要怎么去规划?

张一凡:任何行业都会有机遇的问题。我第一部片子就能碰到姜文,可能也有很多人可能十年都碰不到一线的项目。机遇的事情没有办法,但是我是觉得与其每天都在等机遇,不如把手里的活练好。 

张一凡剪辑的第一部姜文电影

其实这个行业更多的是你做了一个片子,你项目组其他人都会看到你的能力,你优秀他们都会帮你去传播。因为他们会不断地去其他组,会跟其他人说你的剪辑非常棒,合作态度非常好。他们是否愿帮你宣传,取决于自己手里有没有货技术不行,合作的态度也不好,那谁会去替你推广宣传呢?我们公司所有的项目都是外面找我,我们没做过推广和宣传。 

这都需要你平时多加训练,让你达到别人能信任你的状态和阶段,你才能一个个层级地提升。所以我说大家都需要一些耐心,需要踏踏实实把活练好。我最近用的一个剪辑师,也是外面过来的,但我现在基本上把重要的事情都交给他,而且交给他的事情都做的很好,都不会让我太费心。

你要是金子,总有发光的一天,这个一定要坚信。但是现在可能大家心态都比较浮躁,想快速成长,但老天是公平的。你可能急功近利做了一两部片,但是也可能折在这个上面;你也有可能一两部片委屈了,但是总有一天会回报你。有的导演一部电影就扬名立万,还是得踏踏实实做一部属于自己的的好电影,你就有机会接更多电影。

 

一录同行:您自己也做导演,在剧本创作或者现场拍摄的时候,能感受到剪辑的经验或剪辑思维对创作带来的影响吗?导演懂剪辑有哪些好处?

张一凡:我觉得对新人导演来说,懂剪辑最大的好处是拍摄现场就会知道有没有多拍,有没有废镜头或者有没有少拍。我经常会给新导演说最好多拍一些状态镜头和空镜,这能为以后的修改带来很多帮助。因为如果严格按剧本拍摄了戏剧内容部分,就会少拍一些状态性的镜头,一旦要到后期修改,或者审查意见下来了,你都没有多余的镜头去补救,这是挺可怕的事情。新导演要是有剪辑思维的话,就会少犯这些错误,就会多拍素材,后期就有很大的创造的空间,不至于束手束脚。

现在我自己拍的几部片,都还不缺镜头。后来我的剪辑师跟我说我拍的镜头也还是太少了,没有太大的创作的空间。我也在反思这个事情,以后我还需要多拍镜头,剪辑思维导戏有利有弊。我自己创作真的不缺镜头,我拍的也很快,不会一个镜头我拍个十遍二十遍,基本上都是两三个镜头就解决问题了,而且我知道我想要什么。即使在现场美术道具有不足我也知道解决办法,所以我在现场不会纠结,我也不会左试右试,没完没了的多拍,我不会有这些事情出现。


一录同行:您怎么理解剪辑思维和导演思维的异同?

张一凡:导演有剪辑思维会更好,但是导演思维和剪辑思维还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导演思维更多的是要想这个片是要说什么,要什么样的风格,需要“打到”哪些观众,目标观众群是什么,要传达什么东西,传达多少,这是导演的事情。

剪辑思维就是到底有多少信息能给观众,导演想要的诉求呈现了多少,有没有传达到,传达的准不准确,这是剪辑思维。

我觉得这部片子最成功的是它的工业程度,我所谓的工业程度就是它没有被一些专业制作之外的事情干扰。付佳老师说的很对,它工业程度的纯粹性,造就了这个片子现在的口碑。这也是我想和所有人共勉的事情,我们后期制作经常受干扰,青菜萝卜各有所爱,大家的感受和审美都不一样,那怎么在众口难调的情况下调出一个特别专业、特别工业的成片就是每一个制作人员必须要考虑的事情。

我们能不能够抗干扰,能不能够放下私利,能不能够把自己的小审美抛开,让更多的观众能喜欢这个作品,这才是对作品最负责任的做法。

张一凡老师在首届中国(白沙)影视工业电影周红毯仪式前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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